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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98,四岁的蒋贺跟着外婆一起来到北京,下火车的时候仰头所见全是黑色的裤腿,缝隙里可见阴沉沉的天空,车站人挤人,外婆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,早已腾不出手来抱他,但又听说火车站最多的就是人贩子和小偷,于是将小外孙的手抓得死紧,几乎勒出一道淤青。
正是初夏,田里的庄稼还等着收成,外婆嘴里念叨着过几天要翻土的事情,一边又低头看他,嘱咐说着到了主人家一定要好好表现,不能给爸爸妈妈惹麻烦。
蒋贺人小头大,黄皮寡瘦,脚上穿着的帆布鞋比他自个儿的脚大好几号,啪嗒啪嗒踩在地上,突然被外婆狠狠往前拽了一下,右脚上的鞋子就掉在了不知名的地方,他回头看了一眼,鞋子烂烂地被人群踢来踢去,有点儿像是他自己……
他仰头看了一眼外婆,想说自己鞋子掉了,但最终没有张口,光着右脚就上了人满为患的公交车,看外婆凭借年纪大占据了一个位置,然后听旁边的好心人告诉外婆他脚上鞋子掉了。
外婆突然一下子变得很拘谨,红着脸连忙替他说,小孩子的脚糙,走在地上也没什么的,没事没事,小孩子皮实。
蒋贺呆呆地站在那里没吭声,就看着外婆和好心人推辞好心人给的几十块钱,毫无些许自我,直到外婆突然拧着大包小包喊他跟上下车,他才连忙下车,等换了一辆公交后,外婆低头看了看他的脚,问他:“疼不疼啊?”
蒋贺摇摇头,他习惯在田野里走路,石子路走起来都如履平地。
“不疼就好,不过你鞋掉了怎么不说?你个败家子!”
外婆说完狠狠拧了拧蒋贺的耳朵,登时蒋贺的小耳朵便一片通红发肿。
但蒋贺依旧是没说话,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脚丫子,又听外婆说:“一会儿进屋前得先洗脚,知不知道?人家家里有钱的很,住的那都是四合院,地上铺了砖,到处都是古董,可别手贱去摸,弄坏了,你爹妈也救不了你,直接把你送去监狱蹲大牢去。”
老太太没文化也没见过世面,初来乍到,哪怕还没有见到顾家的门楣,就开始心里打鼓心里发虚,逮着蒋贺的错处就一个劲儿数落,生怕到了地方小孩子闯祸,那蒋贺还怎么留在主人家?
好不容易乘车总算到了市中心二环附近的四合院,外婆数着门牌号一路往胡同里走,蒋贺拽着外婆的衣角越走越慢,他好像是也有些胆怯,甚至怀念乡下的泥巴路,泥巴路可比这里的路好走得多,也不会磨出血来。
“欸!就是这里!”外婆忽地说,然后推了推蒋贺,“你是小孩子,小孩子敲门去。”
蒋贺手心都稍微缩了缩,仰头看着这朱红大门两旁的石狮子,又看了看大门旁边的小侧门,看门上的铁环,最后再又被外婆推了推的时候才连忙走上台阶——咚咚咚!
来开门的是穿着唐装的宋管家,四十来岁的宋管家低头看了一眼小孩和外头笑吟吟的老太太,登时微笑着让他们进来,嘴里还说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什么时候到,家里有车可以去接的。
外婆一直说怎么好费主人家的油钱,眼睛却是哪儿都不敢张望,只敢偷偷看了看上翘的屋檐和雕梁画栋的抄手回廊。
蒋贺又被落在了后面,他人矮,走路也因为脚疼慢吞吞的,他紧赶慢赶也才不会迷失在这摆满了各色花卉的花坛院子里,宋管家还在前面说夫人早就在等了,让他们往正屋里面进,侧边的蔷薇架子后面却是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,惹来蒋贺的注意。
他回头,隔着跟他人差不多高的蔷薇架子看琴声的位置,只看见个黑乎乎的头顶。
等他上了台阶,黑乎乎的头顶的主人便缓缓露出真容,那是坐在石桌子上拉小提琴的小精灵,蓬松微卷的黑发、雪一样的肌肤、唇红齿白眉目生辉,像极了电视里的洋娃娃。
洋娃娃一样的弟弟在发脾气,拉得不好把弓给一丢,眼泪汪汪双手抱臂,然后被他高大温柔的父亲抱起来,哈哈笑着拍了拍屁股。
但洋娃娃趴在爸爸的肩头,忽地看见个小哥哥在看自己,登时不太好意思,害羞地红了红脸,往爸爸的怀里又藏了藏。
正当蒋贺自卑地以为遭受嫌弃,抿了抿唇的时候,忽地又看那小弟弟眨了眨眼睛,跟他招了招手。
男主人似乎也发现了蒋贺的存在,回头跟蒋贺说:“哎呀,是蒋贺吗?欢迎你来啊。”
小精灵一样的顾乖立马有样学样:“欢迎你来呀。”声音甜极了。
蒋小朋友手心都痒痒的,把自己右脚往左脚后面藏了藏,头一回觉得太阳好像格外的热烈,害他现在满头大汗,他想自己也得礼貌一点,得说谢谢,结果张了张唇,还没吭声,那小精灵似的少爷就走到他面前把手伸给他,说:“我刚得了一只小猫,你要看吗?”
蒋贺不知不觉把自己黝黑干瘦又汗涔涔的手递了过去,立马被人软软握住:“你跟我来!”
说完便带着他跑。
男主人在后面喊:“乖乖,慢点,别摔跤了!”
叫乖乖的漂亮弟弟回头对他的爸爸吐了吐舌头。
蒋贺看得登时也一笑,胸口一股子没由来的甜蜜铺天盖地吞噬他的灵魂,他不懂这是怎么回事,后来的后来才明白……
这是他的劫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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